明星丨張新成 與理性的自我對抗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聶陽欣 日期: 2019-09-26

“少年氣,我理解是會犯錯,會有青澀的一面,如果一個人做事滴水不漏,過于圓滑,刻意,在我看來就是油膩”

北京東郊的實景拍攝基地,演員張新成正靠在一架鋼琴上,跟隨攝影師的口令擺出不同的動作,一身黑色西裝,氣質沉穩。拍完一組后,他跨步走到電腦后面,一張張檢查著剛剛拍好的照片,比平面拍攝的工作人員還要謹慎。整個過程他不怎么說話,除了拍攝的時候,也很少笑,臉上幾乎沒有什么表情。

這與他的熒屏形象相差很大,自2013年拍公益電影《校車》踏入演藝圈以來,他最為人熟知的兩個角色是《你好,舊時光》里的林楊和《大宋少年志》里的元仲辛,前者是朝氣蓬勃、活潑愛笑的“小太陽”,后者行事不羈、痞里痞氣,有些渾不吝。而張新成本人的性格偏內向,情緒不外露,他覺得自己更貼近《最強男神》里的角色吳澤文,孤僻,木訥。剛開始演林楊的時候,他甚至需要每天對著鏡子練習怎么去笑。

最后一套照片拍完,張新成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看手機,身后橫著一小節火車車廂模型,攝影棚里人來人往,把他襯托得像一個孤獨候車的旅行者。他確實喜歡旅行,不拍戲的時候就想去世界各地走一走,在微博上曬出的旅行照片里,有烏鎮水鄉的拱形石橋,有飄著熱氣球的土耳其天空……除了偶爾的個人照以外,幾乎都是當地的風景,“我喜歡景,不喜歡拍人。加了人我覺得會破壞它的美感。”

旅行像是他對內心空間的修復,不僅可以有獨處的時間,還能夠稍微抵消他對時光飛逝的焦慮:在新環境里,時間會過得慢一些。他不喜歡即時通訊的時代,真真假假的消息紛至沓來,讓人目不暇接。古裝戲《大宋少年志》開拍時,他在微博里寫:“終于在絕大多數時間內擺脫了手機,也算是在首次古裝中暫避了當代煩惱。”對爵士樂的喜好也部分出于這個原因,早期好萊塢電影經常配爵士樂,他說,“我一聽到爵士樂,就能想到那個時代的人,那個時代的場景,我特別喜歡那個沒有微信、手機的時代,一切都很慢,一切都顯得那么愜意和悠哉。”

絕大部分不在旅途中的時間,張新成沉浸在某個飾演的角色里,去體驗生活的多重可能。慢慢地,他發現林楊讓他更加開朗,元仲辛使他變得接地氣,黎語冰(《冰糖燉雪梨》,尚未播出)教給他自信……所有塑造過的角色,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表演也是釋放和改變自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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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的鎧甲”

2014年,在北京舞蹈學院附中的歌舞班讀完高中后,張新成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中央戲劇學院的音樂劇表演專業,以演員作為本職的想法逐漸在他腦海中明晰。此前他沒想過要做演員,從小的興趣和北舞附中的上學經歷,讓他更多接觸的是舞蹈和聲樂,甚至一度想以音樂作為專業發展方向,高中時寫過流行歌。陰差陽錯地,那一年心儀的作曲系不招生,于是他往后退一步,選了兼容音樂和表演的專業。

他的音樂修養和功底從不令人擔心。大四上學期,拍完《你好,舊時光》返校的張新成錯過了班級畢業大戲《為你瘋狂》的選角,他就申請做大戲的工作人員,每次排練的時候,在臺下放音效。擔任大戲導演的表演課老師李雅菂記得“很多唱的細節、節奏的問題,有些連外教都含糊,他會一幀一幀去聽錄音然后復盤”。因為這份專業和熱情,在劇組人員變動時,張新成填補了薩姆一角的空缺。更早的時候,大二上學期,他就在音樂劇《拜訪森林》中出演男主角,承擔大段的唱詞。

但在表演方面,他有一些天然的障礙,李雅菂稱之為“性格的鎧甲”。張新成一貫內斂,在旁人看來沉穩自律,教養好。2016年底,大三學生面臨專業實習,他接了第一個戲份重的電視劇角色,《最強男神》中的吳澤文。戲里他留著乖巧的齊劉海,戴一副黑框眼鏡,是一個不擅交際、有些固執的學霸,“當時我覺得我跟他挺像的,在那個時候我本人的狀態也屬于不太跟人說話,比較內向。”

“鎧甲”意味著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好,而一個人如果禮貌、規矩,則很可能缺少棱角。圓潤,也就難以突出。張新成有意識地避免自己出格,“我不是一個特別愛出格的人。我說十句,沒有一句特別爆,或者特別亮,但我不會讓它說錯。”他不是嚴肅拘謹的人,也會和朋友們一起開玩笑,但李雅菂感覺“他身上始終有一種變形金剛的外殼”。

有這樣一件“鎧甲”存在,在表演創作上,他的理性大于感性。根據教學經驗,李雅菂分析,這兩者對于一個演員來說都是必須的,純靠感性和天分演出的演員,可能會缺乏梳理和優化自己的能力,過分理性的演員,一板一眼,演得非常清楚,但很難在觀眾和鏡頭前釋放自己的天性和感情。張新成不缺自我審視和反思的能力,他需要做的是突破阻攔自己釋放的壁壘。

壁壘之下,他內心的感情充沛細膩。采訪時,我們聊到動畫電影,除了在故事結構、配樂等方面堪稱經典的迪士尼動畫《瘋狂動物城》以外,他心目中的神作還有新海誠的《你的名字》,一部浸潤著物哀美學、表現細微情感和羈絆的作品。介紹尚未宣發的關于指揮家的電視劇時,他說那是他拍的最溫暖的一部戲,“就好像是在一個暖暖的冬天,外面沒有下雨也沒有下雪,就是藍天,飄著一絲淡淡的云,這個時候你躺在家里的沙發上,坐在窗戶旁邊,有一束陽光灑下來,你的身上蓋著一條呢子的毛毯。就是這種感覺。”

當心底的感情找到一個豁口,他的角色就有了打動人心的可能。李雅菂回憶,學校排音樂劇《拜訪森林》時,張新成飾演面包師,有一個場景讓他印象很深:面包師在妻子被巨人踩死后選擇了逃避,離開的過程中他遇到已死父親的精靈,父親對他說,你要選擇跟我一樣的路,做一個懦夫嗎?張新成需要在這一唱段里表現失去妻子和生活意義的絕望,以及被父親喚醒回去面對現實的心理轉折。“新成的父親挺年長的,他跟父親的關系恰恰幫助到了他。”李雅菂敏銳地感覺到這是張新成的一次突破,“他是一個挺羞于在別人面前表達自己真實情感的孩子,但那次排練完以后,他開始有光彩了。”

因為張新成和角色元仲辛的性格之間存在著巨大反差,我問《大宋少年志》的導演伊崢,是不是看完試鏡后決定讓張新成飾演的。他說不是,是跟張新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時隔幾年,他對那次對話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問起《你好,舊時光》中一個細節處理時,張新成說,這句話是對女孩表白的詞,“不能用那么大的力量去說,應該輕輕地說出來。”然后,伊崢心里的人選就定下了。

《你好,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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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缺點放進去”

相比靠感性和天分去演戲,張新成更傾向于精心設計每一個角色:怎么去表現角色的主要性格特點?通過怎樣的說話方式、表情、手勢?甚至用什么樣的輔助道具?

看完《最強男神》的劇本后,他覺得跟自己狀態很像的吳澤文是可以勝任的角色,但這個角色的一些特質很難短時間內在鏡頭前表現出來——高智商怎么演?固執而面癱的人看上去是什么樣的?當時表演實踐經驗不多的張新成想到參考《社交網絡》里的“馬克·扎克伯格”,“那個演員說臺詞特別快,噼里啪啦的,我覺得很能展現人物性格,就像我們生活中,如果一個人語速特別快,代表他的腦子一定聰明,所以我把語速說得特別快。”在沒有面部表情的情況下表現固執,張新成想出的辦法是眼睛不眨地盯著對方看,“不是威脅性特別強的(眼神),而是不屑、木訥的狀態。”

在劇里,吳澤文第一次出場是在手機營業廳,他想修復花屏的問題,面對故意拖沓的店員,他站在那里,目不轉睛地直視店員,語速快、咬字清晰地分析了手機花屏的所有可能。對于這個角色而言,這個開場足夠驚艷,讓人立刻信服他是一個學霸,不擅交際、固執,還透露著驕傲。這一段臺詞很長,拍完第一遍,導演喊過,但張新成想再拍一遍,他覺得第一遍說得過快,沒有給觀眾足夠的反應時間,加上那天上海的風太大,他有一種“風中凌亂”的感覺,“我說不行,這個戲我一定要站在那兒,特別淡定地、堅定地把這段詞說完。”

去年暑假拍《大宋少年志》,因為特別清楚自己缺了角色元仲辛的那種皮勁兒和痞勁兒,他想方設法地去用一些微表情和姿勢來讓自己變得痞一點。劇中有一幕場景,元仲辛和其他的七齋伙伴一起學習潑皮的姿勢,其他人認真地抖腿、往地上吐痰,他懶得參與,坐在一邊撇著嘴,百無聊賴地撓頭、摸鼻子,時不時翻一下白眼,比誰都像個潑皮。比起刀劍,張新成認為元仲辛應該用蝴蝶刀,他對導演的解釋是:“我是個小痞子,是個在泥土里長大的孩子,不是大俠,不應該用那些武器,我覺得我手上應該玩些什么。”伊崢同意了,張新成開始不停地練。劇里他的第一場打戲就是用蝴蝶刀對上雙刀,刀身自袖口滑出,單手甩開,向前突刺,耍起來得心應手。

《大宋少年志》

“他是那種想法很多的演員,會給你十個、八個的想法和設計,導演就從中選一兩個,在這個減法過程中他就找到了表演中最準確的東西。”伊崢很欣賞張新成對塑造角色的自覺,“他特別像那會兒的周潤發,很多電影里他演一個角色都會有一個小花活,為了塑造那個人物,比如玩硬幣,《縱橫四海》里玩輪椅。”

這些設計成功地幫張新成立住了元仲辛的人設,觀眾感嘆張新成把痞氣拿捏得剛剛好,“多一分則油膩,少一分則失了靈氣。”很多男性角色容易因為舉止輕佻、過度自信、言語親昵而讓人覺得膩味,一些話語和動作在文本或漫畫中看似正常,但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會這樣去做,當被真人表現出來的時候,就會有過猶不及之感。

意識到這一點,張新成演的時候很警惕,元仲辛的設定是聰明機智,他就放大元仲辛傻氣的一面。“你再聰明的人,經驗沒有那么足,就會有缺點,把缺點放進去,可以中和油膩。”有時候自作聰明地做了決定,失誤和落空的時候,他會著重表現角色的驚愕和呆滯。

《冰糖燉雪梨》中的黎語冰是一個打冰球的體育特長生,沒有戀愛經驗,性格單純,但對女主角會有很多甜膩的臺詞和舉動。演這些橋段的時候,張新成更多地把幼稚放進角色中,加了很多男孩子的表情和年輕人會有的激動。《你好,舊時光》中的林楊也是如此。劇里男女主角坦誠相對的一幕,林楊說:“如果說真的是命運讓我把厄運帶給了你,那我更要一直跟著你,直到我把命運從你那奪走的幸福全部還給你為止。”這句臺詞是有些霸道的,但說的時候,張新成臉上沒有任何自信深情的表情,反而有些狼狽——臉頰帶著一塊淤青,交織著幾分不安和愧意,運動服的袖子隨意地挽至肩膀。少年的青澀和沖動占了上風。

“少年氣,我理解是會犯錯,會有青澀的一面,如果一個人做事滴水不漏,過于圓滑,刻意,在我看來就是油膩。”張新成用“少年氣”化解了角色本身可能存在的“油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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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念與對抗

做了充足的設計和準備后,張新成在表演過程中仍然需要考慮很多,從鏡頭到自己身體的細枝末節。“你可能像演話劇一樣在跟對手交流,但鏡頭沒有展現出來。有些表情你做了,但鏡頭沒有捕捉到,或者對于鏡頭來說過于大。你必須知道此時拍你的鏡頭是全景、中景、近景還是大特,要給出不同的反應,尤其是演感情戲的時候,能哭,能被感動,但如果全景用完了(感情),就會疲憊,你必須(考慮)如果全景用了全力,近景、大特寫的時候還能不能再用全力。”

每拍一條片子,張新成都要看回放,觀察自己的表情和動作在鏡頭里呈現出來是什么樣。久而久之,他在演戲時分化出了監視自己的“另一重自我”。“我有兩重自我,一面是上帝視角,一面是主觀視角。演戲的時候我好像有兩個人,說起來有點玄,但我確實覺得我是分開的,一面是在當下發生的事情中,去感受跟對手的交流,做本能的反應;還有一面是像一個人站在上面,看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每一個動作我自己都有感知,我每做一個表情我都知道是什么。”

“不得不這樣去做。必須用客觀角度去審視自己,才能保證自己對自己的把控,才能準確表達意思。”

伊崢表示理解,“表演是控制的藝術”,老練的演員會找到屬于自己的更高級的表現方式,而年輕演員要先解決表演技術層面的東西。只是在自我控制沒有熟練到下意識就能完成的程度時,“另一重自我”也是對演員的一種干擾。

片場本身就存在很多干擾因素,“鏡頭在四周對著你,在場的工作人員會看著你演,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舉著反光板在你面前,你要把這些忘掉,投入進去。”李雅菂教表演課時會告訴每一個學生,“演員的一生都需要與雜念對抗。”對于現場干擾帶來的雜念,張新成已經能很好地處理。而“另一重自我”所帶來的雜念則無從避免,只能去適應和它的共處,“兩個自我要彼此忘掉對方的存在,一個自我在感受當下的同時,第二個自我在注視自己,又不能影響到那個自我。”

“很分裂。”他意識到理性對自己藝術創作的妨礙。

去年參加《我就是演員》時,張新成與海陸、蔣夢婕合作了電影《末代皇帝》里的一個片段,飾演溥儀。嘉賓劉嘉玲當即點評他沒有進入狀態,沒有演出皇帝的形態和彷徨糾結的感覺。事后反思,他認為“另一重自我”分散了過多的精力。“溥儀有生理缺陷,他極度自卑和扭曲,但又極度想證明自己,這個人物非常復雜,我過度去考慮人物,缺乏了與對手之間的交流;第一個自我不夠明確,更多的是第二個自我從客觀角度去想,要做出一個什么樣的動作來表現他的心境,要給一個什么樣的反應來體現矛盾沖突點,要用一個什么樣的臺詞方式……”“在場”的自我被忽視,舞臺表現力也就無從談起。

直到之后拍攝指揮家的角色時,他體驗到了另一種表演的狀態,沒有在演戲,而是成為角色。“導演(劉俊杰)對我們的要求是,你不用背臺詞,只需要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不用管機位,也不用管特寫,演就完了,全部是即興。”導演要的是演員臨場最真實的反應。張新成最初感到疑惑,“按照我們學的理論,真正的真實是建立在掌控之下,反復練習達到的真實。”但真正拍攝的時候,他很快就被調動到情境之中了。“你是真的要去指揮,要去彈鋼琴。一首曲子動不動九分鐘以上,要把譜子記下來,聽著原聲帶,跟著節奏去指揮、彈奏,底下的交響樂團都跟著你,所以腦子里就想一件事,把曲子彈下來、指揮好,其余的什么都沒有管。演戲的時候,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臺詞就說完了,就過了。”他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去表達,而戲就這么拍好了。

再后來飾演冰球隊隊長黎語冰時,他沒有再刻意去設計要把角色表現成什么樣。在劇本的尺度之內,他讓角色和自己更加貼合,也愛上了角色喜歡的運動。從準備到拍攝,他練了近兩個月的冰球,別人感嘆練習冰球的艱辛,他則完全是樂在其中,“后來上冰的時候,有時一天要拍八到十個小時,導演喊咔后大家都下去休息,我就繼續自己滑,因為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李雅菂說張新成跟他聊得最多的問題,就是“如何在控制中釋放自己”。張新成一直在探索的路上,但不顯得急躁,“我不知道我這樣是不是正確的,但我還年輕。我可以試。”此時,理性與雜念、控制與釋放的對抗之中,張新成2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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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總第615期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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