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丨《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 英國折疊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丁正如意 日期: 2019-09-27

即使飽含戲劇色彩,樸素的剪輯、紀實性攝影、大量的中近景鏡頭,依舊讓人備感真實

2019年7月24日,鮑里斯·約翰遜發表首相就任演講時,承諾將于10月31日前終結脫歐困局。

即使脫歐成功,英國人翹首以盼的美好未來也難以成真。畢竟,在脫歐疑云籠罩的這三年里,英國低薪工作大量增加,社會福利大幅削減,而通貨膨脹卻始終如影隨形,工薪階層不得不依靠信用卡和高利貸維持生活,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

在如此社會語境下,82歲高齡的肯·洛奇帶著凝結了對“新自由主義”思考的新作《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來到戛納電影節,顯得尤為可貴。

50年來,肯·洛奇仿佛都在拍著同一部電影——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個體困境和掙扎的底層工人階級。在為勞工階層發聲的電影早已“淪為”影評人口中的cliché(陳詞濫調)時,肯·洛奇依舊埋頭于自己的熱情,宛若不知疲倦的西西弗斯。

不同于國人熟悉的英倫元素,在肯·洛奇的鏡頭中,冷意從城市的每條縫隙里小心翼翼地鉆出。無論是格拉斯哥、紐卡斯爾、利物浦還是貝爾法斯特,標志性的元素全被抽離,普通的樓房連同平凡的主人公們一起,在電影樸素清冷的色調下,編織著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對抗與絕望。一種力求呈現“真實”與“普通”的肯·洛奇式美學貫穿其中,身體力行地告訴大家——這就是英國。

《我是布萊克》中的老工匠、《天使的一份》中的問題青年、《卡拉之歌》里的公交司機、《面包與玫瑰》里摩天大樓中的清潔工和保安……肯·洛奇電影中的主人公通常操著階級感濃郁的北方口音,在艱苦生活中葆有愛與同情,會對陌生人施以援手,也會努力讓自己過上有尊嚴的生活。他的不少電影確實會起用拍攝地的素人演員。這種去表演化的拍攝方式與扎根生活的劇本合力,雕刻出了一部部充滿真實力量的電影。

約翰·希爾在《肯·洛奇電影中的政治》中提出,肯·洛奇導演的作品堅守著“讓觀眾自己去看”的立場,攝像機保持一定距離,冷靜地觀察這些終將被邊緣化的小人物的悲慘世界。

正因如此,我們在肯·洛奇的電影中,得以正視那些在大銀幕上逐漸隱形、逐漸消失的群體。

早在1966年,肯洛奇在《凱西回家》中講述了一個關于無家可歸者的故事。當時,無家可歸的家庭受到的待遇,與《濟貧法》時代沒有什么區別——母親與孩子被送入令人生畏的宿舍,而父親則被留下自謀生計。這些家庭很少得到恰當的幫助或安置,社會任由它們四分五裂。

《凱西回家》播出后,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經過十年籌備和努力,在機構組織的共同努力下,《英國1977住房法案》問世。該法案第一次嘗試為無家可歸的人提供永久性住房解決方案,并且將特定群體的住房權利確定為法定權利。這在整個西方國家里,都算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獨特嘗試。

肯·洛奇最新的《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不僅延續了導演對于工薪階層的深切關注,更與時俱進地將鏡頭瞄準在脫歐疑云下變得愈發尖銳的英國社會問題。

“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是英國快遞員留給收件人的未送達通知單上的一句話(在英國,如果收件人不在家,快遞員會把寫有這句話的卡片留在信箱或貼在門上)。片名也點名了主人公的職業。

影片中的爸爸Ricky來自曼徹斯特,原本是個努力的建筑工人,卻被2008年次貸危機波及,無法繼續貸款買房。好不容易找了份“自己當自己老板”的工作,他卻得“帶車求職”,還要遵守各種“不平等條約”。

媽媽Abby是個護工,為了能給丈夫買上貨車,她只好選擇賣掉原來用以通勤的小轎車。護理的工作本就辛苦繁瑣,而今更是要每日坐公共汽車奔波往返于各個客戶之間,身心早已疲憊不堪。

為了早日償還貨車的貸款, Ricky每天“996”,工作途中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尿液與情緒一同無處安放。Abby也是零時合同工(zero-hour contract),從早到晚不停歇,周末晚上還會接到客戶突如其來的求助電話。

家中的一對兄妹,則成了不折不扣的城市“留守兒童”。正值青春期的哥哥Seb找不到繼續念書的意義,不斷逃學,用涂鴉的方式宣泄青春。而當他在學校和社會中惹上麻煩、需要父母從工作中分出精力時,父母又陷入家庭與工作難以平衡乃至對立的困境。

只有乖巧懂事的妹妹Liza是陰郁色調中的一抹密陽,她不僅在周末陪父親一起送快遞,還努力彌合哥哥與父親之間劍拔弩張的緊張關系。

不同于以往肯·洛奇電影里呈現的那些支離破碎的家庭結構,本片的主人公是完滿的四口之家,卻被互聯網時代的“零工經濟”剝削得體無完膚。

所謂零工經濟(gig economy),指的是由能夠自由分配自己時間和資源的自由職業者構成的經濟領域。據BBC報道,在英國,自由職業者已經增至500萬人,幾乎接近在公共部門工作的人數。

事實上,這種以“自我雇傭”為名義的靈活雇傭方式常常規避了受勞工法保護的雇傭合同,成為更具隱蔽性質也更為殘酷的剝削形式,自由職業者往往得不到最基本的勞工權益保護。在“績效為上”的標準之下,勞動者如同機器人,徹底淪為奴隸。正因如此,電影中的Ricky總在超負荷地工作,幾乎沒有時間陪伴孩子,回家也往往在釋放工作時積攢的負能量,家庭矛盾一觸即發。

電影接近尾聲時,Ricky被打得鼻青臉腫送到醫院,上司關心的仍是罰金——遭劫的Ricky,要被罰1500英鎊。

影片最后,Ricky依舊在混沌之中開動了貨車。高額的債務、養家的責任令他別無選擇,中年之痛無解,唯有一往無前。而這與電影開頭Ricky填表買貨車加盟快遞公司的情節相呼應,似乎在表明英國工薪家庭的命運:越想要擺脫生活之苦而辛勤工作,就越容易深陷不幸的泥沼之中。這不免令人想起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偷自行車的人》——全家人懷揣著美好愿景,以為買車就能改善生活,沒想到卻踏上了“越努力越不幸”的“死循環”。

自由市場、零工經濟、家庭教育、成長煩惱、階級固化……電影中多維度的指向環環緊扣,縱橫交錯,家庭內外大大小小的意外接踵而至,看似巧合又冥冥注定。即使飽含戲劇色彩,樸素的剪輯、紀實性攝影、大量的中近景鏡頭,依舊讓人備感真實。而室內鏡頭的角度設計,更是微妙地呈現出“困獸之斗”的壓抑,暗流涌動的人物角色關系與社會客觀環境相輔相成。

不知道是否與導演年紀有關,《對不起》較以往作品更具柔軟質感。在殘酷現實的種種暴擊之下,家庭成員在不斷消耗著彼此感情的同時,也確證著對方的珍貴,閃耀著令人動容的凝聚力——一種真正的相濡以沫。雖有煽情,卻不過分,反倒宛如在冬日的英國北方城市偶遇暖氣,有著毫不矯情的溫暖。

你我每個人,或許也都有一個“肯·洛奇時刻”:《我是布萊克》中,在墻上噴上姓名的倔強背影;《小孩與鷹》里,對教育系統、社會現狀不滿不解的肺腑之言……主人公們的每一個發泄舉動,也在替觀眾完成對于生活的吶喊與追問。

看完肯·洛奇的電影,不禁會感慨:他關懷的群體,或許永遠也看不到這樣的電影。假設他們走進電影院,想看的,或許就是輕松愉快的爆米花電影;肯·洛奇的電影,反倒可能由于過分真實而令人不適?

然而以上設想,或許又恰恰陷入了(對于底層或邊緣群體)刻板印象的怪圈。畢竟,誰又能代表誰呢?但可以確定的是——社會需要肯·洛奇的電影,而我們,需要傾聽不一樣的聲音。

若干年過去后,當我們回首肯·洛奇的作品,一定會感謝他記錄下了半個世紀的苦與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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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社會政策學十講》哈特利·迪安,《英國人的言行潛規則》凱特·福克斯,《權貴:他們何以逍遙法外》歐文·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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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總第615期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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