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眼丨掙脫新聞易碎性,逃離世外桃源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楊楠 日期: 2019-10-10

這個選題包含了我最為關心的一些話題,比如為什么我們需要文學藝術

與周銘影第一次的長談,發生在今年First青年電影節最后一天。實話說,在多數綜合性電影節上,劇情片才是主角,難得有紀錄片引起影迷或者媒體的注意。當時距離頒獎典禮不過五個小時,周銘影沒覺得這片子會在當天獲獎。

最終獲獎了。獲獎詞有一句如是說:“在戳破荒誕現實之后,嘗試向思辨更深處進發。”坦白而言,影片剪輯比較粗糙。但正如多位影評人所說,周銘影拍攝到了“頂級的素材”。這些素材所包含的命題,與那些溫柔或者細膩、講述少數人內心或者是家庭關系的紀錄片相比,更富沖擊力,也更有分量。素材本身就足夠給觀者自行解碼,自行闡述, 有更多的細節被埋在了影片之中,比如結尾的廣場舞。

事實上,“思辨更深處”是外界幫助周銘影完成的。他曾深陷世外桃源,像我們生活中的許多時刻,你感覺到事態不對,卻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錯。雖然花卉大餐員工,未曾遭受嚴重的肉體傷害和精神虐待,董事長的控制也并非一個真正的系統,遠遠及不上喬治·奧威爾的小說。但我在周銘影身上看到了經歷狂熱運動再美夢破滅的傷痕:懷疑,對整個世界的懷疑;失落,生活的熱情已經消退。

他去重溫《楚門的世界》,懷疑有人要害自己,他覺得新聞上那些首腦會談都是騙局,世界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肉體集中營,一具具肉體彼此相像,靈魂卻相望不相聞。

正是周銘影自身被裹挾進其中,才使得這個選題從文化選題變成了社會選題。一個2014年已經關門的餐廳,一個相關人員散落四方的組織,與今天讀者的關聯微乎其微,以調查報道思路去操作,意義不大。這個選題更為值得關注的是,個體經歷過什么,這些經歷又如何反噬自身;如何掙脫又如何重建生活。周銘影的敏感多情,以及他近乎臥底般的拍攝,注定了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更為集中和復雜。

最初,周銘影的剪輯思路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與社會的碰撞,董事長的夢想沒有實現,是年輕人不給力。周銘影亦是一個渴望成功的青年,這從他為自己起的藝名就可窺見一斑。即使他覺得面前的一切十分拙劣,依然會心存僥幸:“董事長創造的模式”能致富。雖然事實是,董事長的盈利方式并不真正來自餐飲,而來自于一些盤根錯節的特殊勾連。若董事長的“理想”是為了營造一個雞犬相聞的世外桃源,那正是哈耶克說的,通往地獄的路,原本都是想去天堂的。若董事長是借由封閉環境中的洗腦,達成自己的財富夢,那就是精神控制。

有人說,這不過就是一個傳銷的故事,還洗腦不夠徹底,沒錢了他們就跑了。洗腦并不因為常見就要輕描淡寫,因為任何試圖洗腦的行為,都是危險甚至具有毀滅性的。更為嚴肅的是,倘若有錢,是不是董事長的洗腦就能順順當當,就能徹底?

當我們生活在這個絢爛的景觀社會,對自我物化的抵抗愈發需要勇氣:抵抗將自己做成資本生產所要求的對象化環節。雖然韋伯和盧卡奇都說,物化是資本主義之下個體的普遍命運。

故事的主線從來沒有變過。一個懷抱夢想的年輕人被洗腦,亦對別人洗腦,懷疑,然后逃跑。最后成片的調性,是周銘影拿給旁人看后,年長者告訴他,這是思想實驗,這是烏托邦和反烏托邦,這是喬治·奧威爾。

一定程度上,這是我近幾個月來最為重視的選題,一個嚴肅的選題。雖然寫作上仍有諸多需要改進之處,呈現效果不盡如人意。實現對新聞易碎品屬性的掙脫是我所向往的價值追求,也是我遇到這個選題后,所期望抵達的。這個選題包含了我最為關心的一些話題,比如為什么我們需要文學藝術——對周銘影來說,最為珍貴的經歷是準備藝考時在中央美院旁聽,他能感受到什么是美的,什么是真實;比如一個人如何可能失去自我,又如何可能保全自我;比如觀者被勾連起的那些知識,包容過去與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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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總第615期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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