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丨呼蘭 “超級英雄”的孤獨戰事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趙蕾 日期: 2019-10-10

喜劇的底色也有悲涼,但絕不是刻意挖掘和渲染某種憤怒和悲傷

本刊記者? 趙蕾 ?發自上海 / 編輯? 楊靜茹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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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盡全力去贏

《脫口秀大會》第二季開始之前,脫口秀演員梁海源和思文私下議論今年奪冠的熱門選手,兩人一致認為呼蘭會在入選名單中。

平時幾個人湊在一起玩撲克,梁海源總能強烈感受到呼蘭的好勝心:如果某一局輸了,呼蘭的臉上會立刻浮現出一絲難以名狀的沮喪,悶悶地問一句,“要不要再來一局?”或者,“下次什么時候接著玩啊?”一旦翻盤,他便習慣性地往鼻梁上推推眼鏡,嘴角輕微上揚,難掩喜悅。

去年11月《吐槽大會》第三季,呼蘭吐槽主咖王晶導演,調侃他的電影適合助眠,是自己睡眠質量的保證,被封為那一場的“Talk King”。彼時,他不過是剛說了一年脫口秀的新人,且是第一次登上熒屏舞臺。

從2017年下半年接觸脫口秀開始,呼蘭在線下“山羊goat開放麥”和“噗嗤脫口秀”劇場說脫口秀,他堅持每周至少說兩三場。晚上六七點,他騎半小時單車到小劇場,若工作繁忙,他9點多鐘再騎回公司,時常加班到半夜一兩點。

去年,梁海源在線下演出中幾次與呼蘭同臺,他發覺這個人長著一張有點嬰兒肥的圓臉,看起來憨厚呆萌,一講話語速飛快,段子里有不少理科思維的解讀,讓人眼前一亮,但在臺下話不多,表演一結束就匆匆離開,和很多像他這樣的專職脫口秀演員鮮有交集。

等到今年《脫口秀大會》播出,所有人才得知呼蘭的另一面: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碩士,三年前回國,現為上海某家創業公司的CTO(首席技術官),負責教育類軟件開發工作。脫口秀是他基于興趣的兼職。

即便是兼職,呼蘭也保持著沉浸其中的狀態。《脫口秀大會》第二季比賽啟動時,他沒落下一次競選。

最難熬的是第四至七期,呼蘭剛錄完第三期節目,連著就是四、五兩期的殘酷開放麥(即二十余名脫口秀演員就當期演講主題進行創作、表演,由臺下參加競選的同行投票選出票數最高的七個人進入節目的最終角逐),評比結束隔兩三天還要錄制,不出三天又是兩輪新的選拔。

忙到極致的那幾天,他在工作和寫稿的模式中不斷切換,時間被切割到以分鐘計算,一天只睡三個小時。創作的過程已經無法靠靈感支撐,呼蘭的稿子差不多都是在24小時內硬著頭皮趕出來的。

第四場殘酷開放麥進行到晚上11點,回到房間他又開始思索第五期的命題,寫到凌晨1點半,他有些精神恍惚,走神五分鐘后,下一秒他無意識倒頭睡去,快6點醒來,又連續寫了三個多小時。那一期,他拿了“爆梗王”。

比賽對于呼蘭來說猶如一場奧運賽事,錄制參賽宣言時,他不懼表達對勝利的渴望,“我想贏,我是運動員,是戰士。”

運動員的身份確實不假。8歲時,呼蘭開始參加全市的乒乓球比賽,連續兩年在16進8的比賽中敗下陣來,他比同齡人更早地練就了忍耐和堅持,也接受了輸是人生常態的事實,正如他在第八期講輸贏的段子里所說,“我用了兩年時間學會輸球不摔拍子,又用了兩年時間學會輸球不找借口,又用了兩年時間學會輸球不哭。”

梁海源覺得很多選手和自己一樣,紛紛被殘酷的積分賽制逼到“不擇手段”,龐博連續幾期沒上,一上臺就開始脫外套;Rock為了名次開始“攻擊”龐博;甚至張博洋退賽,在他看來,也是怕輸的表現。只有呼蘭,五次以殘酷開放麥前三名的成績登臺演出,同時還能迅速根據導師意見調整說話語速,減輕喘息聲對聽眾的干擾,大家對他的認識變得清晰且統一,“呼蘭求勝欲強、戰斗力持久、心態又平穩,最適合比賽。”

比賽進行到第八期,呼蘭和王建國在積分總榜的排名并列第一,兩人直接晉級總決賽。呼蘭設想了他最喜歡的結局,強勁的對手拼盡全力,最后惜敗于自己。“所有故事里,我中意的情節都是險中求勝或逆風翻盤,”呼蘭毫不掩飾自己對競技過程的享受。

結果事與愿違,總決賽上,呼蘭輸給了王建國,只取得了第四的成績。“下一季我還會來,”難過了沒幾分鐘,呼蘭很快發出新的挑戰。

隔天,呼蘭又回到小劇場里開講了,他想把這次比賽的經驗放進新的演出中。他計劃長期講有關輸贏的故事和感悟,生活中每一個選擇都伴隨著得失心,他想告訴更多的人,重要的不是贏得冠軍,而是你想贏,就不要怕輸了丟人,拼盡全力,也接受失敗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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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向的喜劇審美

呼蘭講完輸贏觀的那期,他在微博評論和私信里收到很多陌生人的反饋,有高考失利的學生,有在比賽中錯失機會的小伙子,還有在工作中受挫的女性……一些人分享著自己“輸”的經歷,更多人告訴呼蘭,自己從這段脫口秀中收獲了歡樂之余,也被零星的話語點醒,想要更好地擺正心態。

被“點醒”的包括呼蘭自己。起初,脫口秀吸引呼蘭,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能夠從逗笑別人這件事上獲得快感。和朋友們一起吃飯,每次有人說個好玩的事兒遭遇冷場,只要他一開口,又把一桌人重新逗樂,他也喜滋滋的。

接觸到說脫口秀的一群人后,這行的規矩也令他頗為欣賞。吃這碗飯的人必須注重內容的原創性,但凡有抄襲,必定遭人唾棄,難以立足。“你逗樂觀眾就能脫穎而出,不存在內幕,也沒有打壓,大家即使吵架,也是就事論事,這是一個相對純粹的圈子,待著挺舒服。”

與相對單純的人一起做讓人快樂的事,這是呼蘭堅持說脫口秀的緣由。但是比賽進行了大半,呼蘭講了年輕人為何焦慮,講了老年人怎么被金融理財產品欺騙,講了追求女生要先尊重女性等,均引發了網絡上一些積極的討論和回應,他第一次意識到,脫口秀不僅僅是一種釋放和解壓,還能以輕松幽默的方式影響他人,“沒想到,自己好像也多了一份力量。”

李誕在節目中稱呼蘭是少有的一直用正面情緒去創作的脫口秀演員。當問到對這個評價的看法,坐在書店咖啡廳的呼蘭點點頭,向前傾了傾身體,不像回答其他問題那樣先側頭想一會兒,一瞬間切回到舞臺上那個快速輸出的“頻道”。

“一方面是我自己天性比較樂觀,更重要的是,我看到太多負向創作的人,尤其一些新人演員,非要去做苦哈哈的創作者,很多時候你會變得挑刺、擰巴,整個人都過得不開心,而且這些消極的感觸可能只是私人的,觀眾不一定有共鳴。”

呼蘭隨即拿身邊的環境舉例,“你看桌上這巴黎水用玻璃瓶裝著,我可以吐槽這個瓶子又貴,打碎了還容易劃到手;書店設咖啡廳,我可以抱怨書店靠副業賺這個錢,噪音攪亂讀者的寧靜。脫口秀演員可以為任何事制造對立,發泄情緒,時間久了,人會條件反射,像雷達一樣主動搜索類似的細節,這樣帶著刺去對抗生活,沒有意義。”他時刻反省自己,警惕和避免以負面為導向進行創作。

他看周星馳的電影,也聽郭德綱的相聲。聊到那句一談到喜劇就被人掛在嘴邊的“喜劇的內核是悲劇”,呼蘭的理解是:悲劇里包含喜劇的成分,喜劇的底色也有悲涼,但絕不是刻意挖掘和渲染某種憤怒和悲傷。

呼蘭將之稱為喜劇審美,好的喜劇反映的是人物命運的無常和現實生活的殘酷,是真實,“這才能讓人打心底里笑。”

審美源于天賦。呼蘭將自己的天賦歸功于家族基因。一位曾去他家做客的同事敘述,呼蘭父親講過一個有趣的真事,某天早上老人家發現冰箱里有根絲瓜凍壞了,拿出來放在客廳餐桌上,本想“給呼蘭媽媽點顏色看看”,晚上回到家,卻看到桌上有盤絲瓜炒蛋。

聽完這個表述,呼蘭“哼哼”低頭苦笑了兩聲,“真要是我爸說,比這搞笑好多倍。”他曾琢磨過北方人別致的幽默,東北天氣嚴寒,適合干活的月份少,大家坐在炕上嘮嗑,總要相互掰扯,找點樂子,久而久之,米飯煮夾生了這種小事也能調侃一番,人人都是天生的樂觀派。

這種樂觀在小時候的呼蘭身上表現為頑皮、淘氣。從小學起,呼蘭就是班上被“區別對待”的學生,一上課他就愛接老師話茬,逗得同學們笑成一片,偏偏他學習又好,老師常常對他網開一面,六年里,他的數學課代表一職被撤了四回,又一次次復職。

搗蛋的事也沒少做。每學期期末,班主任統計學生日常表現評分,呼蘭的“+”和“-”都排在前三,為此沒少被請家長。若干年后,呼蘭聽聞當初課堂表現最差的學生后來蹲了監獄,“感謝我媽沒放棄我,管我挺嚴”,他得意地調侃起來。

呼蘭在《脫口秀大會》第二季舞臺上

如今,呼蘭成了這幫脫口秀演員“正能量”的代言人,當張博洋等人喊著人生虛妄、及時行樂時,同樣看破生活真相的呼蘭卻有著另一套行動理念,事情來了就不要多想,投入去做,即刻解決。所以他總能以沉穩、愉悅的姿態示人。梁海源欣賞呼蘭的熱忱,“很多專職的脫口秀演員自由散漫慣了,也更注重自我的情緒,結果就是,我們看著30歲的呼蘭獨自永遠年輕,永遠做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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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派

呼蘭的段子信息量大、包袱密、節奏快,內容強調邏輯性和公共性,第二次登臺,于謙還是有點跟不上呼蘭的語速,嘉賓鄭鈞卻覺得這種風格更接近西方的脫口秀,大為贊賞。

很多人將他的臺風與國外生活的經歷掛鉤,呼蘭一一否認。在哥倫比亞大學留學期間,他發現周圍的大學生了解新聞的方式只有一種:每晚10點準備打開深夜秀電視節目,看一個主持人坐在桌前,對社會新聞和時事政治發表見解。為了趕時髦,2012年1月,他搶了兩張《囧司徒深夜秀》的免費贈票,拉著室友一起去了現場。這就是故事的全部。

“我以為這就是脫口秀,那會湊熱鬧看一陣,也沒多好笑,回國之后才發現不是一回事。”呼蘭也覺得納悶,畢業后他在美國工作兩年多,事少錢多,他閑到每天下班去健身,和黑人打籃球,但沒見著一次酒吧里真正的脫口秀演出。

反倒是幾年后回到上海,呼蘭偶然看到喜劇脫口秀節目《吐槽大會》,一口氣追完,忽然對脫口秀有了興趣,他買了線下劇場的票,連續看了好幾場,“躍躍欲試,自己可以比有些人說得還好。”

2017年6月,他報名了開放麥,段子寫不下去的時候,他在網上找了好幾段李誕、池子“30分鐘cut”的視頻合集,“看著看著‘一下就開竅了’。”他形容自己的感受,“特邪乎。”

第一次開放麥演出給了呼蘭很大的信心,他隨手寫了幾個東北人喝酒的段子,加上一些即興發揮。規定的五分鐘過去了,講得起勁的呼蘭被趕了下去,臺下的觀眾熱情高漲,還想聽他講,他就堅持講到了現在。

雖然很少遭遇冷場,但呼蘭也有自己的短板,最突出的是沒有表演,無論線上還是線下,他都是站在一處不動,講完直接離場。在這一點上,梁海源發現兩人出奇相似。去年夏天,兩人曾去美國學習,即興表演課上,兩人還是扭扭捏捏,感覺身體不聽使喚,“在鏡頭前多少有些吃虧。”

在他的創作中也很難看到天馬行空的那一面。本科學金融,碩士學精算,工作以后敲代碼編程序,呼蘭的大腦無時無刻不在邏輯和理性的世界里遨游,他喜歡推導和講理,感性的情緒只留在了電影或小說的某些悲喜瞬間。

沒有表演和感性觸點的脫口秀演出需要過硬的文本和個性鮮明的敘事風格。脫口秀演員小北和CY私下研究過呼蘭的稿子,兩人輪番演繹了一遍,不僅找不到感覺,也體會不到笑點。最后兩人得出結論,呼蘭有把深刻的東西講得有趣的魔力,他的稿子只能他來講。

作為朋友,梁海源對呼蘭沒有更高的期待了,“只要他自己覺得舒服,我覺得他不需要改變什么。每個脫口秀演員都有自己的觀點、個性和展現方式,不是每個人都要成為卡姆,找到自己的受眾就挺好。在脫口秀里,觀眾也不是要看千篇一律的搞笑。”

講了兩年脫口秀,呼蘭也考慮過很多次,除了臺本質量高,“自己是怎么讓人笑的?”

“站在臺上的人千萬不能有優越感,而是要讓觀眾有優越感,他聽完你說的東西,稍微琢磨幾秒,咦,聽懂了,這時候觀眾再開心不過了。”呼蘭已經記不清從哪里學到的這段話,但他一直實踐著。

線下演出,呼蘭習慣穿著輕巧、舒適,一件黑色T恤配牛仔褲,一上臺就咧嘴笑,觀眾也很快放松下來,融入到段子的氛圍中。“可能是自己鄰家男孩的形象和大家印象里名校畢業的海歸有種反差,不是端著的、精致的、一本正經的,更易親近吧。”

學霸的一面隱藏在了臺下,《脫口秀大會》比賽進行到后期,很多人寫不出好的段子,焦頭爛額,也有人把以前的梗拿來糅進稿子里,呼蘭每一期都在寫新的東西,“你現在讓我創作,隨時再寫個七八十分的稿子也沒啥問題,”他至今還沒在創作上遇到太大的障礙。

“呼蘭的出現給了同行很大的壓力,他就是那個比你有天賦還比你努力的變態。”梁海源說。即使是線下演出,每一場呼蘭都反復觀看錄制的視頻,哪個段子大家沒笑,哪個地方聽懂的人不多,他隨時修正,盡量在下一場做到更好。

比賽結束后,呼蘭飛去澳大利亞巡演,一回來又參加各種線下演出活動,大家經常坐在辦公室里感慨:“呼蘭又去演出了,呼蘭又寫新段子了,呼蘭是不是在為下一季冠軍做準備了……”

卡姆奪冠后,大家為他起了新的綽號:滅霸。相對應的超級英雄的人選,梁海源首先想到愛戰斗的呼蘭,“我看呼蘭像極了鋼鐵俠,我們都累了,想歇會,他一個人吭哧吭哧不停歇,簡直就是一個人的復仇者聯盟,下一季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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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總第615期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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