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丨拿起畫筆的鮑勃·迪倫,“光/譜”下的平凡之路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李乃清 日期: 2019-10-10

“鐵道”是迪倫畫作中的重要母題,畫布上,鐵軌延伸至無盡的遠方,似乎隱晦地指向迪倫的過往

文? 李乃清 / 編輯 楊靜茹?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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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敗的汽車旅館、廢棄的游樂場、加油站廣告牌、古董老爺車……還有延伸向地平線的“無盡公路”:畫面中央是一條灰紫色粗壯公路,遠處飄著黛青群山,橙紅的天空令人顫栗地燃燒著。

眼前是鮑勃·迪倫(Bob Dylan)2016年的畫作《無盡公路》,耳畔確乎響起他1963年的歌曲《明天太遙遠》:“如果今天不是一條無盡公路,如果今晚不是一道蜿蜒小徑,如果明天不那么遙遠,那孤獨對你來說算不了什么。”

自上世紀60年代以音樂人身份成名以來,巡演組成了迪倫生活的重要部分,他一年的表演高達100場次,至今沒有放緩節奏的跡象。在路上,他還拿起畫筆,反復描繪這個國家的公路、城中街道和偏僻小徑,他解釋說,他對美國風景的描繪,可以概括為“奔波在這塊土地上,心有所感,付諸筆墨”。

迪倫數次設計“無盡公路”的構圖,嘗試不同色彩,改變天空的呈現。好比一位經驗豐富的旅行家重返心愛的城市,迪倫不斷從新的角度演繹同一景象,他的繪畫技巧也隨著景象所傳遞的情緒的變化而變化。

橋上的男子(2007)Bob Dylan

“我不想用時代、區域或心境來區隔它們,我寧愿把它們視為一條長長弧線上的一個個點;它們構成了一個連續體,從我踏入世界開始,隨我人生閱歷的積累而延展,因為我認知的改變而轉向。無論是發生在巴西莫雷蒂斯的事件,還是在西班牙馬德里賣給我《國家報》的人,都可能對我產生深遠影響。上海是座擁有豐厚文化歷史底蘊的城市,能在上海舉辦此次藝術展,我欣喜之至。”

9月28日,“光/譜:鮑勃·迪倫藝術大展”在上海藝倉美術館拉開帷幕,現場250余件作品,涵蓋迪倫一系列速寫、水彩、丙烯畫作及鐵藝雕塑,揭示了這位靈魂歌者橫跨40年的藝術創作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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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展覽的學術顧問孫孟晉介紹道:“3年前,迪倫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在中國引起不小爭議,我才發現我們對他知之甚少,過去總以為他只是個唱民謠的音樂人,但他是多面、復雜的,迪倫的畫作如同他后期的歌詞,內容豐富且蘊含力量,他用自己獨特的視角觀察事件,也記錄著時代的變遷。”

迪倫開始畫畫,和1966年那場著名車禍不無關聯。那年夏天,結束長達9個月的巡演,他已筋疲力盡,只想躲回伍德斯托克鄉間好好過日子。然而,7月29日午后,迪倫騎的那輛“凱旋牌”摩托車后輪突然卡死,他整個人被拋向空中,腦袋著地,頸骨開裂……此后17個月,他從地球表面消失了,死亡傳聞一度四處流竄,這場嚴重的車禍“幫助”迪倫逃脫了毒癮和盛名之下不堪負累的一切,后被認作他生命的重要轉折點。大約在那段時期,迪倫拿起了畫筆。

Bob Dylan 圖 / William Caxton

1973年,迪倫出版了詩歌與繪畫選集《寫寫畫畫》(Writings and Drawings),首次為他的歌曲配上插圖。夾著筆桿的男人、戴著鐐銬的女人、變了形的電吉他、五線譜般的城際線,高樓仿佛在咧嘴大笑,小狗甚至有了張人類的面孔……展覽現場,人們看到了青年迪倫早期創作的這批稚趣的素描。

在去年推出的“書寫世界”(Mondo Scripto)中,迪倫精挑細選出自己最為膾炙人口的60首作品,配以鋼筆手寫歌詞和鉛筆素描插畫,展現了他極具個人風格的視覺藝術與歌曲創作的互動。這名詞曲創作巨匠反復審視自己的歌曲作品,對其進行微調和加工,現場演出時,他經常對那些老歌做出新演繹。“書寫世界”中,部分歌詞被替換了幾行,另一些則是完全重寫,邊上的鉛筆素描則延續了這種昔與今、凝固與流動的對話。

“書寫世界”中用鋼筆手寫的《隨風而逝》歌詞

迪倫的想象力兼具視覺性和聽覺性,華麗難忘的意象貫穿于他的歌曲,繪畫和雕塑則是他表達想象力的另一出口。現場,人們還驚訝地發現了一大批由廢舊物品創作的“鐵藝”雕塑,揭示了迪倫鮮為人知的對焊接和金屬制品的癡迷。迪倫的家鄉以“鐵礦區”著稱,他的童年與工業為伴:笨重的器械與勞作大軍往來于礦山之間;一車車鐵燧石和銹色的赤鐵礦被運往鐵路沿線……這些構成了幼年迪倫眼中司空見慣的畫面,老年迪倫重拾舊時工具,對工業鐵器制品加以改造,用它們裝飾大門、屏風、家具和壁掛,他精心制作的“鐵藝”大門蘊含著符號、玩笑與影射,以其特有的方式訴說著美國工業化時代的印記。

鮑勃·迪倫的鐵藝作品 供圖/上海藝倉美術館

和這些怪異冰冷的金屬雕塑截然不同,迪倫的畫作多是斑斕而詩意的,尤其是他繪制的一批日常靜物。空椅子、單人間、廢棄的自行車、俯瞰后巷的窗戶、擺放花束的陽臺,有那么幾絲傷感,但夸張造型和大膽用色又極富活力。在迪倫的畫筆下,司空見慣的事物出現了某種捉摸不定的可能性,他自己也說,“線條交錯間我們就會模糊地感知到與我們所知的世界相異的東西。”

迪倫的歌曲在他各種演繹中生長變形,類似地,他也喜歡重復繪制同一個場景,但著以不同色調。同一個女人,艷粉、水藍、火紅的裙子,讓人產生不同的感官聯想;同一條鐵軌,背景翻滾著紫紅與海藍兩種天色,時而令人焦灼,片刻又復歸寧靜。

“鐵道”是迪倫畫作中的重要母題,畫布上,鐵軌延伸至無盡的遠方,似乎隱晦地指向迪倫的過往:從家鄉希賓小鎮上時時讓他等待在鐵道路口的送貨運礦的列車,到上世紀60年代紐約深夜伴他入眠的“穿行澤西大地以蒸汽為血的鐵馬”;不過“鐵道”也將視線投向未來,投向前路未曾有人書寫的機遇。

迪倫把他那些空寂的風景畫命名為“平凡之路”系列,每次站立在中間那條大路前,我都會想起他在《編年史:第一卷》中的回憶:“我的外婆高貴又善良,有一次她對我說,幸福并不在任何一條路上,幸福本身就是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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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總第615期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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